武侯祭·莫道人生无回处

残阳的微光沉静如死水，映着秋光惨淡的大地，扬手也惊不起一波一澜，只那穹天外缓缓而起的下弦月拉开了夜的帷幕，让人莫名地慌张和恐惧。

    阖目凝息，他这才发觉方才那细小声响的来处，循声望去，碗形的灯盏中，一只花白的飞蛾正在做垂死挣扎。心微有些不忍，他停笔，拔下发簪，想要挑它出来，无奈指尖的颤抖让他什么都不能做。忽地，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他的手，手腕稍稍一转，蛾便被挑起，乘机扑了出来，旋即坠落在案几上，挣扎了几番，便再无生命的迹象。

    他勉强直起身子，叹道：“惜了，惜了”。身后人微微一滞，随机笑道：“惜了？真是惜了么？现在正值初冬，哪有蛾随便出没？”

    他握笔的手顿了顿，继而又动笔，道：“此话何解？”

   “飞蛾扑火，分明是故意为之！”

    他淡笑起来，搁笔转过身来，“夫人，你这可是在说我？”

    女子睁大眼睛直视他，道：“你既知，又何必反诘？”

    “夫人”，他抿着唇微微颔首，“你是否在责怪我，早知如此，我当初……不该误了你的。”

   “孔明！”女子沉重一唤，“我是你的发妻，这二十年来怎会看清不了，体谅不了你？‘五十而知天命’，你就是不信服！当初你与先帝那铭心刻骨的鱼水之盟，尽心竭力的出山承诺，剜心泣血的临终托付……”女子说着，竟笑而带泪，嗔诘道，“如此用心也就罢了，可你忒不懂珍重自己！你就忍心看着百姓在为得一贤相而感激涕零的同时，又要为他这般生死不顾而扼腕痛心？”

    他无奈万分，却只能付之一笑，“夫人，到底你还是不明我……我已是风烛残年，自知时日无多，季汉的昌盛让我欣慰，给予先帝的北伐承诺也仿若近在咫尺，当初你替我卜命数时，不也说过‘不求尽欢尽兴，但求无怨无悔么？若是天定，我死而无憾”。他决绝的笑意一直停留在眉宇，和那光华耀眼的睿智，壮志未酬的愁绪，在眉梢停留了一辈子。

    女子暗暗咬唇，却也无话可说。

    他有气无力地拽着女子的衣袖，如孩童般真挚却小心翼翼：“阿丑啊，替我把那蛾收来，可好？”女子点了点头，用手帕将蛾裹了起来，只闻得他轻叹了口气：“飞蛾扑火，也罢，我倒也甘之如饴。既是再也飞不回，就托阿丑，带他回去罢！”泪水如数落下，沾在蛾身上，也在帕上晕开，如女子心底的悲伤，越浸越透，深入骨髓。

    建兴十三年，汉丞相诸葛孔明薨，后主赐谥号忠武侯，举国痛哭，以致有泪竭而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