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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 周天红 在烧锅坝,二叔算不算是个有本事的人 ? 早年,在石道场那学校是出了名的笨脑壳,成绩年年排倒数 第一。再加上身体有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而是大问题:从小得了 小儿麻痹症,右脚走路有点歪,说话时嘴巴一扯一扯的,嘴角还流 口水。祸不单行,二叔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又得了白癫风,头发眉毛 和脸全是惨白的。形象,完全谈不上形象的事儿了。 半夜走路见着了,都要吓得人倒退几步。二叔就不是读书那块 料,学习成绩也实在是太差劲儿了。上一年学降一次班,再上一年 学又再降一次班,降得都没有老师敢收了。二叔他爹二爷看着老师 们霜打茄一样的脸,扯了扯二叔的手说:“娃,回家,我教你”。 回家的路上天下着雨,路有点滑,二叔死死地拉着二爷的手, 一步一滑。二叔第一次感受到二爷手的粗壮与力量。 二爷说:“娃啊,一个人身体有点残缺不要紧,关键是要有点 真本事。你看你爹我,还是满脸的大麻子呢,把铁打好了,照样过 日子。跟我学打铁,干不?” 二叔抬头看了二爷一眼,拉着他的手紧紧地跟在后面。 紧跟着二爷,从石道场回烧锅坝的半坡山路,泥烂水滑的,二 叔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快就到家了。 在烧锅坝一带,二爷打铁那是出了名的。二爷打铁的手艺,那 是在后山江门场跟师傅整整学了三年才学到手的。那手艺,算是炉 火纯青了。 二叔在烧锅坝都算不上是个有本事的人,那谁还算呢?自从跟着 二爷学会了打铁的手艺,二叔要排第二,那就没人敢排第一了。 俗话说,后浪推前浪。二叔不但把他二爷打铁的手艺全盘学到 了手,还有所发挥。不但把铁匠铺从烧锅坝搬到了石道场,还在石 道场都开起了打铁的门市,连着五大间呢! 镰刀、锄头、犁耙等农具,在二叔的手里都打出了花样,放在庄 稼人的手里,拉农具的牲口轻松,干农活儿的人也舒服。二叔还能 打铁香炉、铁花栏杆、铁花架子,修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等大 活儿,那上面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修理出来的车轱辘在公路上 跑得四平八稳的。 尤其是那些铁制工艺品,家家户户做大寿办喜事都在那里订做, 还有好多远方的大老板专门进山来,看着二叔打的铁玩意儿,眼睛 都不眨一下,订着单子要买。二叔的铁匠铺,成天人来人往的,生 意那是一个火哟。 早些年,烧锅坝的好些人都看不起打铁这行手艺。打铁,多辛苦 呀,天再热水再冷,你都得顶风冒雪站在火炉子旁边使着劲地打呀。 那铁花水火星子四溅,落在衣服裤子上就是一个洞。 打铁的人一年到头就没穿过几件好衣裳。村子里有本事的,都出 去闯荡找大钱去了。可村子里又有多少人找到大钱了呢?村子口刘 大财,一心想发大财,结果倒卖假药坐起了牢房,现在还在里面呆着。 村子东头的肖先友肖三百斤, 自称力气大,在城里当保安帮人打 架,结果被别人打残了,抬回家躺 在床上三年都没下来过。 后山杨大发,倒腾肥猪买卖, 尽往猪肚皮里灌水,结果拉着满满 两大车肥猪严重超载,车翻下了山 沟,猪全没了,现在还一屁股烂账, 老婆都跟人跑了。 二叔就长成那个样子,单凭着一手打铁的本事,不但娶到了老婆 生了个大胖小子,房子、车子、门市,全都有了。 根子看着老爹说着二叔的故事,越说越来劲。 根子是家里唯一的根儿,三代单传,一切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根 子在城里找工作,什么事儿都干过。拉炭粑,送水、帮人卖猪肉、到 后厨择菜,都干过,可没一样干得长久的。老爹说:“娃啊,有什么 大不了的?不让你干就不干呗。不就是你身体有点残缺吗,别人看不 上。没事,回家,我教你!” 根子小的时候,调皮,被电打倒到田里去过,右脚残了,走路是 跛的。 根子知道,老爹是二叔手里打铁最好的徒弟。 老爹说:“娃啊,跟我学打铁,你干不?你身体才那样呢,你二 叔和我身体都这样了,不还是照样靠打铁把日子过得好,你一定行 的!” 那年一场车祸,老爹的右手没了,老爹一直靠着左手使劲儿。打 铁的本事,在石道场一带都是响当当的师傅。 根子抬头看了老爹一眼,点头,使劲地点了点头。 听说,后来,根子当真成了石道场铁匠手艺的传承人,还在县城 里得过奖。 人啊,眼前就没有被堵死的路。就像打铁一样,只要敢一锤子打 下去,总有成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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